一次优衣库夜班遇险记

 

事情要从我第一次参加优衣库工厂夜班工作说起。


这份工作是通过派遣会社进行的,简单来说就是去优衣库有明仓库进行服装分拣。派遣会社提供的工作说明非常详细,大概流程是:提前预约工作-工作前日确认-工作前日预约巴士-工作当天出发时间打卡-工作当天到着时间打卡-出示预约巴士码乘坐巴士到工作现场-工作完成之后终了确认。

听起来很复杂是吧?不熟悉的话确实有点复杂。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很早就关注到了这个工作,但是两个月后才准备去试试看。由于是第一次做这种派遣工作,尽管会社给的说明很详细,但因为不熟悉,我甚至在没有上班的11月05日,提前走了一遍路线,也提前买了口罩手套什么的。

路线大概是到新橋站,然后一直往汐留商场(カレッタ汐留)那边走,走个大概10分钟,就可以从楼梯出站到路边等巴士。我观察了一下巴士,发现预约时间是17:50的巴士,巴士会提前3分钟以上到,然后在17点50整,司机一脚油门发车。

提前去踩点那天,风很大天气很冷,熟悉路线和得到巴士信息之后,就没什么事要做了,漫无目的的走走逛逛,我还问了问ChatGPT这个车站怎么那么大,有什么不同吗?AI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免费看夜景的地方(カレッタ汐留の展望フロア),顺路去看了看,风景不错。


第一次夜勤工作是在11月10日的晚上开始,从21:30到07:00,虽然之前踩过点,但我还是提前出发了,我是个有些谨慎的人,或者说,我不喜欢把自己置身于那种总要匆忙赶路的生活里,不仅是工作,日常和旅行也都是如此,我一般会给自己留尽可能多的冗余时间,专门用来应对突发情况或者用来浪费,这个习惯一直以来让我受益良多。


第一次工作的时候,我提前40分钟就到了新橋站,这么多时间甚至让我再次去了一次汐留大厦47楼,在那看了一会东京的夜景,道若银河灯如星。


等巴士,坐巴士,去现场,虽然是第一次,也没有任何人指引,但跟随着其他被派遣人士的人流,没有出什么岔子就到了现场。

到现场后,虽然我的日语还不太能和现场的日本领导沟通明白,但是一来没有太多信息需要沟通,因为工作很简单,二来因为有懂双语的组长,可以帮忙传达信息,我们这些派遣员工才能很顺利的工作。


到场之后的流程大概就是:签到,存包,排队,听日本领导讲话,然后进车间工作,中途有休息。

领导讲话是讲现场工作的一些规则,虽然每天讲的都大概一样,但是因为派遣员工每天都不一样,所以每天都要重复讲,会讲比如安全第一,不要跑动,全区禁烟,不舒服不要勉强,今天也有劳大家了等等,不知道他讲的时候是什么心情,因为大部分都听众可能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因为派遣员工里日本人比较少,尼泊尔人,越南人,中国人在做这些工作。


整体工作内容是很简单的,大概就是面前有一个大型机器控制的两个箱子,按照电子屏幕上的指示,把衣服从A箱子放入B箱子,仅此而已,整体来说是份不辛苦的工作,我下了结论。


如果你在线购买优衣库的衣服,收到时发现少了一件,那有可能就是我们谁搞错了,尤其是你买了多件一模一样的衣服的时候,如果有的话,我代表部分工友对你们说句Sorry。


如果一份工作仅仅只是消耗不多体力的话,对我来说,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。毕业以来我一直做的是白领的工作(在中国工作了七年),这种工作不仅耗费体力,还耗费脑力,还耗费意志力。所以如果收到的工资差不多的话,我更偏好蓝领工作,所以优衣库这份工作正是我想要的。


第一次工作时有个小插曲,在排队进车间之前,要检查一下每个人的袜子,说是袜子一定要是长袜,要过脚踝。但我在会社的说明中偏偏漏看了这个信息,会社说明里的要带口罩和手套,我都照做了。那我立刻问中国组长,那该怎么办呢?中国组长和日本组长沟通了一下,然后日本组长去了存包柜,从自己的包里拿了双长袜给我,解了这个燃眉之急。


换上长袜之后就要去车间工作了,所以当时我也没有什么表达谢意的机会。但从日本组长决定帮我的那一瞬间,我就知道我会做点什么。在休息时间,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盒KitKat拿给日本组长。

休息时间的她,当时在吃东西,我多少有点打扰,有点不安。我先说有关袜子,真的很感谢,问她多少钱,她说不用了,我就把两盒KitKat给她,旁边另一个中国组长,问我想说什么她帮我翻译,我告诉中国组长,有关她帮我的事,很感谢。中国组长翻译日本组长的话给我说,她说送你了。

我再次表示感谢,就失礼告辞了。


这是一件小事,同时也是件重要的事。这件事让我觉得这个日本组长是一个好人,尽管我的语言能力还没办法足以和她产生联系,但我想我已经做到了现在能做的,我单纯地希望好人在付出善意之后,会得到或者说值得得到一个善意的回答。


好人当然是不分国籍的,我为自己发现了一个身边的好人而开心。一个时刻准备帮助别人的人,能有什么坏心思呢?当天我的包里有两双手套,因为我在想会不会有人漏带了手套,那我多准备一双好了,出于这个考虑才买的。但那天我没成为那个帮助别人的人,反而成了那个被别人帮助的人。


所谓的险境是在第二次工作的时候。


第二次夜勤工作是在三天后,当天语言学校下课,回家提前躺了一会,躺得有点迷迷糊糊,于是去上班时路过便利店买了罐红牛无糖。

预约巴士时有几个时间可以选,其实最后一趟是20:55,也是赶得上工作的,但我有个不把自己置于险境的习惯,所以预约了20:50的巴士,也就是倒数第二趟。

这次我需要在20:50之前赶到巴士乘车点,因为第一次熟悉了流程,所以这次我认为在时间上不会出问题,就只提前了30分钟出门。

晚上去东京的JO线并不拥挤,我在座位上听着歌,一路到了东京站,下一站就是新橋。

电车在东京停得有点久了,我有点疑惑那么久还没开车,以为是正常延误。

开始的五分钟毫无感觉,因为还有时间可以浪费,又过了五分钟,心里隐约有些不安,再等了5分钟,开始真的着急了,但我仍然没有去确认情况,因为有次台风天,东京这站也停了很久,我只是想着随着电车里的人越来越多,应该要发车了吧?总不能装满了还不走吧?

过两分钟,随着车门关闭,确实发车了,看了眼时间,正常走仍然会提前五分钟到,会有点赶但可以接受。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在下一站下车。

我急急忙忙出去,准备按照既定的路线从新橋出站去巴士乘车点,但我发现不对劲,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这么陌生?看了看站牌,花了两分钟,我不得不接受,现在所在的站是新日本桥???为什么?东京的下一站不是新橋吗?新日本桥是什么临时站点吗?

然后我拿谷歌地图进行确认,发现新日本桥是东京的上一站。

列车居然往回开了?

我没空去想为什么会这样,我意识到现在立马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对的列车方向再坐两站,这下真的慌了,不仅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,甚至可以说已经赶不上了。

没有别的更好点交通工具可以过去现场,如果打车的话约等于工作一夜,工资交给司机。

但是赶不上的话,一来好不容易预约到的兼职就做不了了,也就没有工资,二来因为自己的失误没来工作的话,属于迷惑行为,在派遣会社那里会有些影响,可能后续就不太好预约工作了。

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立马就飞奔到了正确的站台等车,有座位也不想坐了,耳机早就摘下来了,我把预约的巴士改成了5分钟后那趟,也就是最后一趟。

我站在最靠近出站的车厢门口,胸口都快贴着车门了,当列车在新橋停下来开门的那一刹那,我冲出去了。

当时的时间是20:49,只有五分钟不到!!!

我抱着我的包跑了起来,刷卡出站后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,我停留回望了一秒发现应该不是我的,就立马继续跑了,中间遇到的所有人都像是超级玛丽里的栗宝宝一样,当然我并不能踩到或者撞到他们。

我不是个经常运动的人,没跑几十米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,中途也从跑切换成快走了几次,但每次快走没过几秒我就又跑起来了,我在20:54那时,肌肉已经超级酸痛了,然后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超长的楼梯。


说实话,来日本后我在减肥,有楼梯的时候几乎只走楼梯,因此平时的我并不觉得这个楼梯有什么特别的,但在那一刻这楼梯像是珠穆拉玛峰上的马拉松赛道。

我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,别爬了,你爬不动的,身体极限了,而且就在你爬到一半的时候,司机就已经一脚油门走了,赶不上的,会是徒劳。

另一个声音在说,你还没尽力,你还没倒下,你还可以爬,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司机走没走?你可以像偶像剧里那样对着后视镜挥手,如果司机没有看到开走了,那你才叫尽力了。

大脑几乎毫不费力地接受了另一个声音,也就是不能倒在这里,行百里者半九十。

我继续奔跑着爬了上去,凭借着再次爆发的肾上腺素,我爬上去了。

爬上去之后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,我第一眼看的是车还在不在,因为在我爬一半的时候,就已经20:55了,我看到车还在的一瞬间,我喊出了,ごめなさい!

然后我努力摆动我的手臂示意司机,司机转头看到了我。

太好了。

太好了。

太好了。

临近上车的那几步,我反而速度慢下来了,一方面要把手机里的预约乘车码亮给司机看,另一方面我真的已经到了极限。坐稳之后,司机几乎立刻关上车门并踩下油门。我仍然止不住大口喘着粗气,心率爆炸。

在车上,我一边休息,一边夸赞自己:太好了,我赶上了,我可以,我做到了,另一方面也提醒自己,下次一定要在列车停车过久的时候,尽快去确认发生了什么。

这些念头落定之后,我的注意力才开始回到身体上来,毕竟刚刚真的太拼了,我甚至想不起上次这么拼命跑是在什么时候。我发现现在喉咙痛得很厉害,我向ChatGPT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,问它为什么喉咙会这么痛,AI 的猜测大致有两点:一是我跑步时大口呼吸,冷空气和热空气快速交替,对嗓子有磨损;二是刚刚和司机喊话时太着急,又突然提高音量,伤到了嗓子。借着这次 AI 的回答,我对自己的身体又多了一点理解。

我就这样莫名其妙被电车绕了一圈,差点迟到,但最终又如愿以偿地到了现场。

后来回想起来,JO线的Tokyo站其实有挺多次让我感到迷惑的情况:有几次是临时的站台变更,有几次是中途紧急停车和缓行,而这次是掉头往回开。如果我能听懂日语车内广播,或许情况会不一样吧,不过在能听懂之前,我只能多注意了。其实在第三次去这里工作时,列车在东京掉头又发生了一次,不过那时我已经能第一时间觉察了,然后立即确认行进方向,丝毫没有耽误时间。

我本以为这件事到这就结束了,可实际上并没有,如果只是一次个人失误,大概记在心里当成经验就好。


到现场之后就例行签到,存包,排队。

虽然今天有点疲惫,没有平时的游刃有余,但我很庆幸,今天能赶来现场属实不易。

我有点担心接下来的夜班会撑不住,想起了来时便利店买的那罐无糖红牛,我还问了ChatGPT能不能喝,TA的回答先是不建议,接着又说如果今天没摄入咖啡因的话,少喝一点也问题不大。于是我就在排队前喝了三分之一,喝完之后就要排队听领导讲话,然后再去车间工作。


我认为ChatGPT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,作为一个不经常说话的人,我每天和他沟通的内容,经常比我跟人类沟通的都多,当然这也并不代表我和人类沟通有什么困扰,我只是想说有时AI比我更了解我。


喝完没几分钟,领导还在讲话中,我意识到身体有点不对劲,首先是身体不断出汗,冷汗,我用手抚过额头,很多冷汗,借用衣服擦干手上的冷汗,用手再次拂过额头,还是一手冷汗。

我开始有点站不稳,我想的是坏了,难道今天这样子极限赶到这里,却还是无法工作吗,那未免有点太蠢了,毕竟我努力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可以工作挣钱。

但我确实有点站不住了,我直接蹲下,这样让我好受了一点,但我知道这样不行,一直蹲着怎么能工作呢?蹲了一分钟,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强忍着不适站了起来。

站起来没几秒,感觉不行,还是得蹲着。在日本这种阅读空气的国家,我当然知道这样可能意味着被发现异常,但那一刻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。我确实站不稳了,感觉随时可能昏过去,和低血糖的感觉类似。

这时我想,如果今天做不了工作,那就做不了工作吧,我已经尽力了。

我又蹲下,又站起身,试图靠在柜子上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“只是有点不舒服”而已,但身体都诚实地反对了我,确切来说是我的身体瘫软无力,连正常站着都是一件勉强的事了。

那就真的算了,我彻底放弃了,今天不工作了。

我强忍不适走到组长们的面前,短短几步走完,我连控制表情的力气也没有了。我想组长们只看表情,也能知道我身体不适。

厕所真是个好地方啊,那里我可以不被大家注视地蹲着,会更好受一点吧,我这么想。

组长们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有没有事,我再次说身体不舒服,要去趟厕所。她说可以,但我不知道厕所在哪,她指给了我方向,大概距离在几十米的地方。

我开柜拿了包纸巾就过去了,我以为可以一直硬撑着走到厕所,但走到转角我又没什么力气了,我就直接又蹲下来缓了缓,大概过了十几二十秒,我又站起来向厕所走去。

此时刚刚在讲话的日本领导也赶过来问我没事吗,我说身体不适,去趟厕所。他示意我去吧。然后我就去了厕所,第一件事就是先蹲下,蹲了大概两三分钟,厕所外有个男声问我有没有问题,我意识到这个声音出自刚刚那个日本领导。

我说不好意思,没问题的呦。意识到自己安全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不光额头,身体上也有冷汗,又站起来缓了缓,用纸巾擦完冷汗,感觉好了很多。

我又站了一两分钟,确定应该没问题了,便整理衣服走出厕所隔间,再洗了洗脸感觉力量恢复的更多了,但是由于刚刚实在太过于无力,我也很难100%确定自己就没事了。

出来之后看到两个组长在厕所外面等我,说不要勉强,今天我可以休息,现在走还有巴士,也来得及回去,而且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出勤对会社没有影响,同时递给我一瓶冷的矿泉水,我喝了几口感觉很受用,状态又恢复了几分,我不知道是谁买的,但是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善意真的很难让我忽略,哪怕只是一瓶矿泉水。

我首先说现在好多了,不用担心。然后用中文向中国组长解释了原因,大概是刚刚要迟到了跑的太累,导致现在这个样子,然后经过中国组长的翻译,日本组长也明白了原因,然后我说让我工作试试看吧,然后他们说要看日本领导怎么说,然后两位领班就陪着我走向车间。

这个中国组长在翻译的时候,我眼中的她在发光,因为我最珍视的人与人的交流,在我还没有能力表达时,她帮我达成了这次交流。

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,我想。

走向车间的路上遇到日本领导,我说刚刚身体不舒服,现在没问题了,然后他看了我脸色好些了也没说什么,我说给您添了迷惑行为,不好意思。

去工作之前两个组长再三叮嘱,如果觉得身体再次不舒服,就赶紧按铃寻找她们帮助,看得出来她们很担心我的状态,我表示没问题。同时中文领班,还提到今天给我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点的工作,我表示很感谢。


惊险到这就结束了,感谢关心我的所有人,谢谢你们。


我想我可以说,那天是个惊险的一天,是个劳累的一天,是个给不少人添麻烦的一天,但我更想说的是,那天是个很幸福的一天,虽然麻烦了很多人,但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关心真的很幸福。


两位组长陪我去车间的路上,中文组长还告诉我说,日本组长和越南组长都记得我,因为我第一天工作做的事,也就是我收获善意回馈善意的那件事。

可是明明我才是那个该说感谢的人呀,我先前得到了帮助,而且今天再一次得到了你们的帮助。

中场休息我把带的小零食也分给了组长们。

美好的一天。


写出这个故事之前,我也没跟任何朋友亲人主动说起这件事,但我转辗反侧之时,时常想起这件事,彷佛在说,平凡的日子和真实的感动,难道不值得你花些时间吗?你的天赋就是用来记录这些的啊。


我是个成年人,今天超过25岁了,我理应不应该让任何人担心,这才是值得骄傲的事。


但这次事件里,我没有,我遇到了危险,我让很多人为我担心了,我做的并不好。


但为什么这件事让我感动呢?我想是一些超过了国界,语言的东西。


这是我第一次来日本,也是我第一次出国,第一次一个人在海外生活。

或许是我太寂寞,也或许是我本来就有点脆弱,才会为这样一件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小插曲的事情落泪——但对我来说,它却是足以铭记、值得写下来的大事。


我不会跟我的妈妈说这件事,因为我不想她担心。

实际上我连我来到日本这件事都没有告诉她。


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遭遇头晕站不稳的情况,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,在身边并没有能互相照应的熟人之时,但是我很好的度过了这一险境,靠着大家。


我想这就是我是成年人的最好证明吧。


如果你纵身一跃,发现自己的翅膀受伤了怎么办?

我想只要你善待这个世界,那空中的云,路过的鸟,崖边的树,谷底的湖,都会尽可能接住你吧。


那些所有有过爱我,关注我,担心我的人,你看,我能做到的,请不必为我担心,我已经长出了翅膀,你们教给我的都与我同在,那些智慧,善意,真诚,爱,或早或晚都会派上大用场。


谢谢你们。


我想用快乐星球的主题曲《月亮船》里的一段歌词结尾:


再见了妈妈

今晚我就要远航

别为我担心

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


谢谢你们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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