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一直这么安静

这是方丈第一回在东京过冬。冬天的东京,和海南大不相同,虽然抬头看着,天都是纯净的蓝,云也似乎是一样的软,但被风吹得发凉的手,还是提醒着他,今天出门又穿少了。

方丈并不是和尚,原名王方正,后面大伙叫他方正,本来挺好的寓意,为人方正,但是某天语言学校来了个普通话不太行的人坐他隔壁,怎么叫怎么听着像方丈,于是大家就改口叫他方丈了。

从去年夏天来到东京学日语之后,一直以来谨小慎微,感觉没弄丢过什么东西,但没想到第一个弄丢的,居然是自己的名字。不过方丈一点都不在意,名字,代号而已嘛,无论是方正还是雅黑,能识别就行。

”まもなく……電車が参ります(……电车即将进站)”的播报响起,方丈侧身看向电车即将来的方向,站台上的风吹得他脸都有点红了,快点坐上有暖气的电车就好了吧,他这么想,一时间他觉得所有正在排队的人就像是一个个即将被烘烤的蛋挞,自己会走进烤箱的那种。

今天这个站下车的人尤其的多,似乎是日本的什么节日,方丈甚至找到座位坐了下来。在大多数去上课的日子里,都没有这么好运,一般是像罐头一样挤得满满当当。

怪不得变形金刚的概念取自日本,如果大家都能变形的话,大概日本的电车里,大家都会变成正方体,说不定还会放在指定的托盘里,方便堆叠,运输,扫码,到站后再展开。

去学校只有几个站,不出十分钟就会到站。一般这种时间,属于是学习起来刚进入状态就不得不放弃, 而玩手机也只是为了分散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的不适感而已,方丈倾向于什么都不做,有时闭目养神,有时神游天外,当然也游不了太久,多数都是升空还没到大气层就要降落了。

还有一站就要下车了,这时上来了一个贵妇人,身着黑色的毛皮大衣,那黑色像是不断在流淌,而手上的钻戒也在闪光,不过还没怎么细看,方丈就站了起来,甚至没给自己什么犹豫的时间,方丈就站起来了。

“どうぞ、どうぞ(请,请坐)” 方丈一边说,一边给贵妇人让出位置,因为方丈看到了她手中还抱着被毯子裹住的东西,大概是孩子吧,想必是天气很冷的缘故,孩子被包裹的严严实实。

可能贵妇人并没想到吧,第一时间愣了一秒,随即笑容融化开来,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,点头致意并道谢后,便也坐了下去。这时方丈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。

贵妇人手中怀抱着的,不是孩子,而是一只黑猫,猫头钻出毯子,慵懒地望着他。

和电车上的人四目相对的话,很有压力,至少在东京是这样,大家都不希望别人看自己,相对的,自己最好也不看别人,似乎是一个隐形到有点硬性的规定。

但和猫四目相对就没问题了,猫很可爱,猫不会猜你的想法,你也不会猜猫猜你的想法。

那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,日本人老师说过,在电车上给别人让座实际上是个高危行为,哪怕是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或者说尤其是这种,你递出去的不止是座位,还有一面镜子——照出对方是否老了。

老师还说,真需要帮助的人会先把信号挂出来——一枚小小的爱心,所以如果没看到爱心和明显的老人身体不舒服的情况,可能最好的状态就是什么都不做吧。

方丈在想,贵妇人不会生气吧 ,偷偷看了贵妇人一眼,发现贵妇人只是一脸怡然的看着猫咪,看不出生气的样子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得感谢这只猫咪,不然眼神还是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当然,一直盯着人家的猫咪看也很失礼,所以方丈目光转向别处,好在快下车了,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没什么关系,不过这时发觉贵妇人的手在大衣口袋中搜寻着什么,应该是手机吧。

除了电车广播和电车行进的噪音外,车厢里就没什么声音了,如果没记错的话,上个由人类发出的声音还是方丈的“どうぞ、どうぞ(请,请坐)” 

为什么在东京的电车上,大伙都不说话呢?方丈想这句话用日语该怎么翻译呢?大概就是“東京の電車って、どうしていつも静かなの?”(东京的电车,为什么一直这么安静呢)不过助词用没用对,方丈也不确定。

快到站的广播响起,方丈抬头看看到站提示,余光瞥到了贵妇人手上从口袋中摸索的东西,是三颗糖?透明包装,三个颜色,也没什么标识,她单纯拿出一颗白色的糖。

随即,贵妇人的手就伸向方丈,方丈也愣了一秒,贵妇人笑着说了句,“どうぞ、どうぞ(请,请用)”,方丈立马理会了,应该是谢谢你的帮助,拿颗糖吃吧。

方丈收下了那颗白色的糖,点头致意并道谢后,车也到站了,没时间说更多,就只好下车了。

实际上就算有时间说更多,应该也不会说吧,一来大家都不说话,二来方丈的日语也不太支持说更多的话。

糖是什么糖呢?不知道,这种白色的糖,以往来看,味道不是薄荷,就是荔枝。不过糖的味道都无所谓了,这是一次浅浅的无法复刻的让两个人都开心的社交,大概就是这样。

下了电车,还要走一段路到学校。方丈的脸有点红,可能是刚从温暖的车厢出来,现在又被冷风吹了一下的缘故。有人说关东的社交是冷漠为基调,如此的话改天倒是想体验一下关西的热情,他这么想。

语言学校的学习没什么特别的,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东京,然后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学习日语,最后也有各种各样的选择和结局,总体来说是件很美的事。
这种美在于你不知道大家故事的开篇,选择,和结局是什么,当事人也不能做到完全知道,就像是哪怕都是蛋挞,有的蛋挞会被捧在手心吃掉,有的蛋挞会被带给心爱之人,有的蛋挞会不幸的放到过期。

两节大课快上完了,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,老师今天的知识点也讲完了,所以大家都在期待几分钟后的放学,此时现在大家都在做的就是聊聊天,类似于等会去哪吃去哪玩,教室变得有点嘈杂。

方丈想起来贵妇人给的那颗糖,拿出来偷偷剥开吃掉,毕竟接下来不需要再回答问题,偷偷吃颗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?这颗白色的糖很干净,干净得像把味道也一并擦掉了。

放进嘴里发现,不是像是味道被抹掉了,而是真的没有任何味道。

什么叫没有味道的糖?

答案就是没有味道的糖。

就像你问水是什么味道,水没有味道,水就是一种流动的可以滑向喉咙深处的东西,这个糖就是含在口中化成水的东西。

奇怪,但应该不危险吧?就算是作案,也得有作案动机吧,何况是个贵妇人,何况是次友好的社交。不过下次接别人东西,吃之前,还是要看看有没有生产商什么的,方丈这么想。

这时隔壁的女生问方丈,“方丈さんは、どうしていつも静かなの?(方丈,为什么一直这么安静呢?)”方丈起初没听清楚,再次确认了一遍之后发现确实是这句话,听到这句话后方丈瞬间安静了下来,那种安静是一种瞬间冰结的感觉。

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?如果有什么东西瞬间让水变成冰,把冰敲碎就可以收回,这句话就是那个让水瞬间变成冰的东西。

理解这句日语对方丈并不费力,因为上课前,也就是四个小时前,他刚想过这句话。

当然,当时的主语是电车,现在变成了自己。

方丈的确说话不多,这个性格的形成应该跟他看过的一句话有关,叫做将军赶路,不追小兔。方丈本来就觉得将军很帅,不追小兔,那更帅了,所以自己也要像将军那么帅。

而他印象里的将军,都是不苟言笑,少言寡语的,毕竟很难想象一个天天问部下吃什么去哪玩的将军,所以这类听过就忘的无意义的对话,方丈是很少说的,方丈更在意的通常是战略分析和执行步骤,从这个点上来看,他的身上确实有一些将军的影子。

但方丈的问题也在这里,就是他并没有统领任何人,能统领的只有他自己。而在和人变成朋友或者好朋友这种事上,是不需要一个将军的,可能更需要一个邻家大哥哥或者大姐姐。

方丈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回答,因为绝大部分时间,他是专注于自己的事,做自己的将军,打自己的战役。

所以他想说,我一直这么安静,是因为我的梦想很吵,我要时刻做些什么安抚我的梦想。这句话用日语说超出了他的能力,那就用中文说呗,反正邻座的女生也是中国人。

方丈拍了拍她,她看着方丈。

方丈想说刚刚想到的那个夢がうるさい(梦想很吵)的句子,但意外的发现,他说不出来。

实际上,说不出来有很多种意思,比如说没有这么能力,就像是用外语说的时候发现单词忘了;还有一种是无法言说,因为自己的情绪太过复杂,无法清晰地辨别和表达;还有一种是说不出口,比如气氛太过尴尬以至于说话的压力太大,所以按住不表。

但方丈的情况和以上都不同。

方丈的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。

一来是用母语,不存在单词忘了的说法,二来想法和句子都很简单,可以清晰的表达,三来气氛也没什么奇怪的,大家都在说话……

但嘴巴在动,就是静悄悄的,没有声音。

邻座的女生也觉得奇怪吧,你在干什么?怎么只有嘴巴动?你倒是说呀?这种疑惑的感觉就像是那盆泼出去的水瞬间都一个个冰住,并变成了问号,落在地上,随即摔碎成无数个小问号。

方丈看着她的眼睛,感觉自己要说的话,瞬间浮现在她的眼睛里,就像是字幕一样。

我究竟是怎么了?方丈这么想。

下课铃响了,显然邻座女孩子并没有什么心思维持这个看口型猜话语的游戏,方丈也赔了个苦笑,想说句不好意思,却也发现依然没有声音,由于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,以至于方丈觉得自己只是犯傻了。

放学路上,有个要好的同学找方丈搭话,问方丈接下来去哪,今天有没有兼职要做,方丈想回答他,却发现还是不行:大脑思考的很快,耳朵听的一清二楚,但嘴巴未响应,像是扬声器坏了。

同学没等到他的回答,拍了他一下说了句,怎么了你小子今天?感冒哑了吗?那你好好休息,我得去打工了。

方丈点点头,赔了个微笑,示意他快去吧,好在微笑还能做出来。

奇了怪了,如果微笑能做出来的话,那肌肉是没问题的,肌肉没问题的话,为什么张嘴却没有声音呢?这种感觉就是手机在放歌,但音量是零。

谁把我音量键扣了?不过还挺有趣的,那我以后只能写下来?对于喜欢写作的他来说,很难说这不是一种奖励,如果别人真能相信他说的音量为零这件事的话。

回到家,方丈的猫咪一如既往的跳入怀里,方丈的紧张和不安瞬间就被赶走了,他一如既往的撸着猫,看着猫的眼睛,却发现有些不同。


“快喂老子”方丈居然接收到了这个信息,就在和猫四目相对过后。


“你在发什么愣,我知道你知道了”方丈再次从猫的眼睛中得到了信息。


“我会发信息有什么奇怪的,我一直会发啊,你接收不到才奇怪啊,话说为什么你今天能接受到我的信息了?人类突然进化了?”方丈看着猫的眼睛,接受到这些信息的同时,想到了今天在电车里看到的那只猫。

一只黑猫,眼中像是无人的黑猫,蓝宝石一样的眼睛,慵懒到仿佛整个车厢,整个东京,整个地球都是自己的家。


“她?居然是她吗?Guloos,古语,传说中的猫,意思就是你们人类中的智者,苏格大地?”

“苏格大地是什么东西,苏格拉底?”方丈这么想。

“哦,苏拉格底,管他什么呢?那你能不能给我添点猫粮?”猫说。

“是?是的,我可以”方丈接受了这个设定,只要看向猫的眼睛就可以读懂他的话。

“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代价是什么呢?今天所有的事都和那个贵妇人有关吗?对了,还有那颗糖,难道是那颗糖?”方丈想了想,带着疑惑看向猫咪的眼睛。

“别大惊小怪的,guloos可是活了几千年的智者,语言这种东西太麻烦了,很多生物都是靠眼神交流的,无法撒谎且简单高效。至于嘴巴?完全是进食工具罢了。你只是吃了guloos酿造的tueeo,那就是喝醉了而已,不过别担心,最快明天就会醒,到时你就无法读到我的信息了,甚至记不得有这件事”方丈读着猫咪发来的信息。

应该叫发来吗?传来?看来?毕竟猫咪并没有按下发送键,而是用眼睛给我传递这些信息。

“那我应该把这件事写下来,不管有没有人相信”方丈这么想并把消息传给猫,而猫只是跳到了桌子上。

“随你的便,但是今晚的在那之前,猫条一箱,带我绝育这个事,现在我可得要个说法了……”

“一箱?今天你是要过年吗?”方丈这么想,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猫的眼睛中看到凶狠和认真,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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